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脱泥瓮瓮咏叹

作者:  陈珍 责任编辑:何娟 2019-06-14 09:57:22 来源: 必威体育 betway日报

那年,母亲陪二姐“相人家”。回来向全家人汇报:“穷人家,和咱们一样。一门一窗子,炕上铺一块烂席子,地下蹲一排泥缸子。但人倒是很诚实。”这泥缸子就是泥瓮瓮。其实,这也是上世纪60年代农村普通社员家境的真实写照。

母亲四十五岁英年早逝,终身未留下一张照片。留在我记忆里最光彩的形象,就是一块白羊肚手巾罩头,一件有大襟的中式黑夹袄,一排工艺品般的桃疙瘩纽扣……手挽一把大扇镰刀,怀抱一捆黄金小麦——绝类旧式10元人民币上那个“共和国第一代农家妇女”的图案。母亲给我留下的难以忘怀的记忆就是每年的春播之后,夏锄前夕这段小农闲时间总要脱几只泥瓮的。目的有二:一是更换旧的、破烂的;二是作为一种象征,期盼来年丰收见涨,粮多、米面多。现在农村人虽然没人脱泥瓮了,但现成的还在用着。说来神奇,这泥瓮干燥、吸水,常年放面、储粮有不易腐坏、变质的奇效。常言道人不可貌相,这泥瓮也不可貌相。不好看的物什,往往就好用。真是“好马没好相”呀!

泥瓮,顾名思义,就是用泥捏的瓮。这里讲的就是我们和母亲捏的瓮瓮,进城时都被村友们搬走了。

母亲带领我们姐弟俩瞅个空儿就去捡拾马粪、驴粪做穰。多是在早上和晚上,生产队的牛马群出坡、归圈时分,我们每人挎个萝头(我们地方叫筐子为萝头)出动。这还需要眼疾手快,因为这时候村里拾粪做燃料的人都盯着这个空子。

我十岁,二姐十四岁。我们跑得快,马、驴刚刚便下,或有便的迹象,我们就眼牛牛地,圪端端地瞅着。马、驴边跑边便,我们也边跑边捡,绝对第一时间,绝对不怕脏不怕累。你就得快啊,慢了就让别的孩子抢去了。小铁叉太误事,索性用手捡。回家到井台吊一斗子冰凉井水冲洗几次,那臭味就没有了。母亲的大筐满了,我们的小筐也满了,回去倒在大石槽里泡着。一次、两次当然是不够的,直到积够了才结束。穰捡够了,泡好了,再把一年积攒下的旧窗户纸,用过的作业本、课本等一切废纸也泡上,泡成糊状……

拾粪做穰只是肮脏些,好承受。最苦重的营生还是往回背土。那年月家里只有铁锹、箩筐等简单的劳动工具,至于车啦马啦大型工具都是生产队的。些微小事轻易不得动用。

真的好沉重啊。母亲带领我们到很远的河沟里找黏性大的红胶泥或白胶泥往回背。路远土沉,背两大锹土便累死累活的。每天早、晚各一次。背了一个多星期,母亲说土差不多了,不够的母亲继续背。今年计划要捏三只大瓮、三只小瓮。

在母亲的指导下,我们把泡好的马粪、纸屑糊糊与胶泥和起来,然后放在石槽里沤。在沤的期间每天还要和两次。待沤得闻见臭味了,就把泥铲到石板上用手拍,用脚踩,用棍子抽打,用锤子击捣,铺开了,又抟起来。这道工序每天要进行两次。还得保持湿度,不软不硬,更不能干了。这样进行三天吧,母亲说火候到了。于是,我们就用破布包成一块一块的,置在太阳底下晒得滚热。

这是个星期天的中午,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,也炙烤着人。大田的劳动力们都歇了午觉,母亲叫上我和二姐帮她捏泥瓮。

母亲用一块旧被面包了水瓮(瓷瓮),我们七手八脚地把它挪到泥堆旁,底朝天,口朝下扣着。我们就开始抟泥了:抟成约香烟盒那么厚的块儿、片儿。经母亲过目,就一块块拍在那瓷瓮上……还把菜瓮、水瓮也腾空了,又和邻居借了几个三折小瓮,小坛子。刚捏时,我只喊臭:“真臭啊,奇臭无比!”母亲用一块湿毛巾堵在我的嘴和鼻子上:“过一会儿闻惯了就适应了,就不觉得臭了。”接着就讲起道理:“正因为驴、马粪的臭味,耗子才不敢盗洞了。”

我天真地说:“那放了面不也臭了吗?”。

“才不呢,”母亲解释:“泥瓮干了就不臭了。”

我打破砂锅继续问:“那耗子不是又要盗洞儿呀?”

“耗子是用牙齿啃,呡湿了泥巴就又臭啦!别问了,麻烦——”

“噢——”我恍然大悟。

一个中午的工夫泥堆不见了,都成了大瓮、小坛子。一圈儿地围了那泥底子。母亲说:“行了,晒着哇,干到了就收沿儿。”

大约又过了两三天吧,我们按照母亲的调教,小心翼翼地把泥瓮放倒在地上,轻轻地滚动起来。滚着滚着,那些瓷瓮、瓷坛儿就自动地脱壳而出,留下了泥瓮的胚子。这就是脱泥瓮。然后,我们又极尽小心地把这些半截泥缸扶起来——当然,还需要烘晒。第二天,妈妈开始给泥瓮收沿儿了,并随心着意地打扮起这些泥瓮来。当然这都是母亲的手艺和工夫了,我们插不上手,只有欣赏分享的份。只见母亲往瓮胚上工整地加了个沿儿,厚约半寸许。又用一根手指般粗细的麻绳在沿儿上勒了一圈印痕。说是为了挪动时手抓着方便、得劲。然后用白泥刷整整齐齐粉刷过,瓮底刷上锅底黑。这样一个白沿儿、黑筒的泥瓮才算完工。乍一看,活脱脱的一个瓷瓮,足可乱真。

又过了几天泥瓮回家,靠着东山墙,挨着水瓮、菜瓮(瓷瓮)站成一排,三只瓮状的,三只坛状的。母亲又用白面和粉面的浆糊把泥瓮的里面浆得光溜溜的:“一只放白面,一只放莜面,其他的放荞面、粉面、豆面。”母亲唠叨着,都让我用毛笔写了名称。还在大瓮上用小字写上母亲的语录:“节省,从瓮沿沿就得开始,等到了瓮底底再节省就迟了。”

新粮打下来了,口粮、工代粮(大集体收秋大忙时的补贴)加工了。母亲就把这些面粉储放到各自的泥瓮里。说起这些金贵的面粉的得来,最是山药淀粉好生有趣,也好生艰辛噢!置制一块尺把半见方的硬铁皮,钉上尽可能密的小孔儿,翻过来就是一片矮矮的锋利无比的铁齿。把这块铁皮钉在一块相应的木板上,就成了一件古老的简易的磨山药粉的工具——磨擦擦。磨山药没技术,就是把磨擦擦一端担在大盔(瓷盆)沿儿上,一端顶在盔底。一手把住磨擦子,一手抓着山药使劲推拉……山药是有水分的,磨碎的屑儿是糊状的。

还空着一只做工精致的小泥坛,母亲说这只存放粉面。于是,父母参加生产队场收入库顾不上,存满它的任务就历史性地交给了我和二姐:磨山药粉。我们地方说的山药其实就是马铃薯,外路人又叫土豆。生产队分到的山药本来就不多,大部分窖储起来作为常年蔬菜。所以那些长得不规则的、有锹伤的、核桃虫咬伤的、有擦伤、冻伤不耐储放才是磨山药粉的原料。噢,那时每天放学回来,总有两大筐洗得干净的山药神奇地等待着我们。那时学习很轻松,压根儿就没有考大学、不输在起跑线上的意识,有的只是家庭劳动的沉重。快速度地吃了饭,就开始磨了,自律性极强。必须磨完这两筐才能睡觉。

磨啊磨,磨得手麻胳膊酸;磨得人昏昏欲睡。长时间重复一种动作枯燥无味。二姐就常常和我“比快快”。这也是一种消除寂寞促快进度的方式。她怕我失去信心,乘我不注意时总是把我筐里的往她筐里“偷”。实在是困,一个打盹儿里的一个失手,指关节就被擦破了。“没事,没事,”二姐赶紧用事先准备好的破布给裹上,继续擦……我们睡觉了,母亲还得过滤,沉淀当天的,晾晒前天的。

山药磨完了。三碗顶一升,三十碗就是一斗。这个量器大体上出入不大。这天,母亲给晾晒在炕头前牛皮纸上的山药粉过数,一碗一碗地放进泥坛里。可怜的母亲每一碗总是欠满,以此来增加数量,自我安慰:“多半瓮了,一斗多了。今年可过个好大年了。”满脸的难能可贵的喜意拌合着有点自欺欺人的善意的兴奋和得意。

在我的忆念里,我家的泥瓮瓮仿佛有吃不完的米、面、粉。但是我总是觉得吃不空的是泥瓮,吃不饱的是肚皮。

那么,泥瓮瓮毕竟还是落后的。于是,我咏叹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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